• 2005-03-16

    师母病逝。老师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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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老师是我高三时的班主任,写的一手筋骨棱蹭的好字,笔画之间锋芒毕露,捺如匕首撇如刀。而人也如其字,性格直爽豪放。他教的历史,至今我还记得很多当时课堂上的原话,以及他讲那些话时的表情。

    去年秋天,在曾老师离开深圳的前几天,我还为他要来这边发展而高兴着,在湘鄂情的2楼我请他吃饭,他意气风发,言谈欢愉,仿佛面临一次新生。我想,他四十多岁还能舍去原来的一切南下深圳,他等这个化作飞龙的机会应该很久了吧?可是那次湘鄂情一别后不久,就传来师母身罹绝症的消息。昨夜上校友录,看到置顶的都是同学的悼词,才知道师母已然西去,而后贴有曾老师的手记,看完之后,我心情难以平复,遥望远处,仿佛就看到那个硬骨铮铮的汉子,蜷在身受病痛折磨的妻子旁,饱含热泪唱着那首《祈祷》的景象。

    未经允许我转载了曾老师的手记,这是一个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病逝前夕所发出的痛苦呻吟,其情之哀,让人潸然。祝愿师母在天之灵得到安息,祝福曾老师和师母留下的女儿健康平安。

    师母于2005年农历正月初九即公历2月17日凌晨4:25病逝。


    2005-03-12 18:58:33 曾`   
      大家好!战争结束了,我被打败了,但我没倒.当然,失败让我狼狈不堪,所以我把自己困起来,虽然,我的外表基本复原,但内心仍然鲜血淋漓,不便露面,请大家见谅.我第一次承认:人有时是不能胜天的.
    但我无时不在想念自己的朋友们,而各位正是我生命中的意义之物:在我人生最脆弱的时候,是各位给我的精神不断的输氧,让我没被灾难所窒息.
    另外,网上的电话号码是我爱人生前所专用的,我已烧祭给她了.大家不要再用了

    2005-03-12 19:07:44 曾`   
      读了同学们的留言,再次让我感动,但由于近来语言功能衰竭,无法用言语表达这份情意,正如被火柴照耀时你可以说清其光芒,而身处太阳照耀下你却只能感觉到浑身的温暖一样,可我肯定大家理解我想说的.
    另外,何燃同学是你们的师弟,也是我教学生涯中较优秀的学生之一,是我请他加入同学录的,他人在上海,袁斌认识,请大家热情接待他.谢谢.   


    妻子今年39。从妻子发病至今,时间不到一百天,但对我而言,无异超过一百年,漫长得像被抽筋。断断续续的记录,混乱无序的记忆,成就了以下残缺不齐文字。平常以为自己能言善写,事到临头却手不能书、词不达意,文中,有许多感情的重复、词语的重叠及感受的奇异不经,但那都是当时真实。

    这永远是篇粗糙的文字,因为它诞生于痛楚的心灵,没有人能在自己分娩的过程中还有心情将自己的婴儿打扮成公主或王子,而只是尽快完成生产的过程以结束分娩的痛苦;因为它如创伤药,一旦敷入伤口,伤者就不愿再去时时掀开,用药只是为了止血,至于伤口包扎得是否漂亮和专业,则不在伤者的考虑范围。

    但书面文字一旦形成,就必然有面世的结局。这时,丑陋的文笔就如一张狰狞的老脸,因为长久的折磨,它肯定蓬头垢面、形容枯槁。

    2004-8-25――28日。

    今年8月25日,是我在深圳上班的第一天,这本应是人生一个不错的转折点——人生中一次胜利大逃离,我也为此等待、努力了很久,可恰恰相反:它成了我有生以来最悲痛的日子!从做医生的堂弟的口中得知:爱妻患绝症,只是当时不知这种“绝”的程度如何。但从堂弟:“你这次一定得回来”的口气中,我明显感觉到直压心脏的沉痛。当时,我整个人的感觉就是昏!一种无法言表的昏!

    本来,凭我所受的教育而言,尊重科学(医学)应该属于基本的素质,但此时,我本能地排斥它!本能地认为:迷信科学比皈依宗教更愚昧!科学一定有它的局限乃至错误。所以当后来很多同学和朋友劝我“面对现实”时,我根本不以理睬。因为在我心底有一个简单而坚定的信念:妻子根本不可能就这样离我们而去!我不清楚当今社会有多少人在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但我肯定是其中之一!我妻子的优秀不仅在于她对我、女儿、对我整个农村家族的包容、爱护和纯洁的无私,也不仅在于她一直美丽的心地和容颜,还在于她对所有与她相识、相处及共事过的各色人群对她的有口皆碑。妻子是传统淑女的化身,同时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集传统美德及现代文明于一身的珍贵女人。

    曾经,我不止一次在公开场所对朋友言:上天公平,它没给我予权力、地位和金钱,但给予了我一个完美的女人!朋友也一致认同。那时,我很喜欢泰戈尔的一句诗:“我不能选择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选择了我”。

    妻子和我是大学同班同学,由同学到恋人、由恋人到妻子再到兄妹。同学三生姻,恋爱前生缘,夫妻千年果,兄妹先天情,只有一种关系存在,我就应该救她,而我处于各种关系的核心,救她于我,情不容辞、义不容辞。友情、恋情、亲情融化在一起,她早已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少的元素。我从小生活在母亲、姐妹们的爱护和侍候的包围圈中,结婚以来,妻子接管了对我的“抚养”任务,一晃十七年!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在家庭生活中的随心所欲、温馨惬意。当然对一个有野心的男人而言,这种温馨可能是人生的尼古丁,但我是个凡夫俗子。

    曾经校园散步,我笑对妻子说过一段话:西方男人,在尊重妇女的同时,普遍性的完善了自我,是真男人;东方男人,尤其是中国男人,大多数在奴役妇女的同时,永远像个不能断奶的孩童,依赖女人:母亲、妻子或情人;虽说走出来有时也有男人的模样,但那是因为刚刚有女人为他擦拭过涕泪、洗净过脏脸的缘故;离开女人时刻的呵护,他们就是乞丐群、孤儿帮作为中国男人,我虽然没赶上封建社会的大好时光,但总的说来很不赖。当时妻子说:“你这是有感而发吧?可我有时觉得你就是我的婴儿!”。

    妻子每每宽慰我:居家度日,不用刻意挣钱,够用就成。其实,她是在给我遮丑:挣钱正是我的弱项——当然,作为男人,我自觉没有强项。我一直认为:不管男女,人不要劳心寻钱,既烟熏了道德,又浪费了时间。毕竟有了闲钱还得陪上光阴去花,换些没用的废物回家。所以当别人存款吃息、养鸡生蛋时,我们则见鸡就烧火。以至家庭钱包总如漏底的水桶,不管怎么装水,总是满不了,有时甚至桶干现底。可妻子总是穷欢喜、饿快活。这点,朋友圈外很难有人相信。

    自1988年结婚以来,我的家庭生活一直比较轻松、和谐和美满,每次请朋友在家吃饭,女同胞们都会“义愤填膺”地声讨我是个从不做家务的大男子主义者,我成了她们饭后帮助消化的水果;当然,这些女同学的家中肯定也有一位“大男人”,因为舍不得骂自家的,但又憋得难受,就只有抓我这个赠送品来做消炎药。可每次,我妻子总不真正介意,只是当她们指责我是个倒了油瓶都不扶的大男人时,妻子一定加尖:“你们说得不尽然,其实呀,我智泉看到倒了的油瓶子时一般会很潇洒地给它一脚——去……”。我知道这正是构成她在家庭占主导地位的有利因素。为此,每当我提出以后还是请她们在外面吃饭更方便时,她总是立即反驳:“你真傻,在家更卫生、更实惠、更有家庭氛围……”。我知道:醉婆之意不在钱也。
    今天,我痛心地感到:完美的东西有时很难保养、保留。妻子像一坛千年老窖,我像一个不知节制的酒徒, 突然、十万分的突然,我发现手中的酒坛在空响!此时,我又记起泰戈尔的另一句诗:“最好的东西不是独来的,他伴了所有的东西同来”;我恐惧,继而迷茫,然后便是祈祷:我不能没有这个女人,不能!

    8月26日清晨,当广州飞往南昌的飞机冲破云彩、上升到8000米高度、太阳直射我的眼睛时,我直面铜红的太阳,泪水如泉,悔恨不已。身旁的大妹不断地给我递纸巾、和坐在前排的小妹一路陪哭到南昌——她们三姐妹昨晚一夜没睡,在广州就商量好了:让大妹辞职,主要责任是照顾我这个大哥,小妹请假回家,安排大嫂治疗的经费问题,二妹留守广州,随时听候调遣。

    我对天发躁:“上天,您不能欺负一个女人,更不能针对一个善良无比的女人。您要是真如儿时外婆对我所说的那样,是世上万物的主宰,就得对得起人间黎民百姓世世代代对您的信赖——对您公正的期待!太阳呀,您不是上天之眼吗?您得给好人一个最低的承诺,让人间的好人起码有个为善积德的理由及信念!或者,您要是有种,干脆将我从机舱拽出去,我们找个地方评理去!”等我再次转头面向舱外时,太阳不见了,我理解他是理亏,躲藏不好见人。一路上,我除了流泪、恸哭,就是麻木,且是一种有知有觉的麻木。我第一次感到飞机缓慢的速度令人无法容忍、天上的太阳是如此的不真实!

    昨天,堂弟对我说:“你这次一定要回来!”
    我问:“你嫂子的这类病——多发性骨髓癌,治愈率多高?”
    他说:“你回来再说。”
    “我要你现在说!”
    “暂时,世界各国还没有先例。”
    “你胡说!”

    此时,我清醒地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心灵噩梦!当时,深圳被乌云和大雨所淹没,我的心则被深圳所牢困,冲出深圳、飞向妻子是当时最迫切的心急。多亏了学妹、堂弟、堂侄的一路护送,我当晚到了广州……整个晚上都是在回忆及恐怖中挨过来的,黑夜长得仿佛地球停止了自转。

    2004-8-29.26日

    早晨,朋友拿钱带车到机场接我。当我走在江西省第一附属医院的三楼,听到妻子“智泉…我在这”的有气无力、站在窗口排队抽血的形象时,当我看到才相离半个月、唇色和脸色同样惨白、因痛苦和无助而泪流满面的妻子时,我好不容易在同学劝说下刚止住的泪水又“哗”地一下冲破泪腺。妻子的声音大变——痛苦伴随颤抖、形象怪异——扛肩驼背,尤其是那双眼睛让我不敢正视——陌生而失神。由于担心妻子看出我的精神上的不支,我快速低着头、走到她的身后轻轻地抱着她的双肩:“我回来了,你绝对不会有事!放轻点、坚强点”。“我知道,你回来了我就不会有事……”她后面说了什么,我全没听清。因为,在当时的大脑中,除了必须救活妻子这一铁定的信念之外,我是什么具体办法也没有。有的只是满腔的悔恨:不该去北京读书、不该去外面奔波、不该去追名逐利——不该离开妻子半步!

    这种悔恨极少有人能真正理解:除非他们真正经历过。说透来,那是一种要报仇却找不到仇家、愿替代却找不到债主的感觉。当时,作为男人和丈夫,与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受非人的煎熬却根本无能为力,不如来个痛快:与身相代!此时,每当有朋友劝我“积极治疗、面对现实、保重自己”时,我的回答从来就是:“你们关心错了对象,只要当她能重新站立起来,我就不会倒!”

    想去年国家闹“非典”,对付它的是整个的国家、所有的民族甚至于全世界,且有最雄厚的科技力量作基础、各级政府作保障,可眼下,面对妻子的绝症,我只是个毫无医学专业知识而只有空洞信念的个体!

    想象自己当时的感觉就像妻子突然被命运从摩天高楼的顶层抛下,我正赶上,惊慌中,我挽住了妻子的一只手——一只无力的手。我心悸地对自己喊“绝对不能分神!坚决挺住!”。朋友们快速地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奔驰而来,可当时朋友们的鼓励我几乎就感觉不到。不知是他(她)们的鼓励太表面化还是自己的心情太慌乱。只有后来住进了肿瘤医院特护病房、当医生说“花篮有售、人来太多,必须让来宾带口罩”时,我开始感觉到了这股来自身外的温暖、一种无言的充实,也许当时身心实在太寒冷、太虚弱,其中还夹杂着阵阵的战栗,也许还因为妻子开始进入了正式的治疗。

    2004-9-6。

    想当初听到凶信时,第一反应不是哭和痛,而是天旋地转的心悸,整个人有如掏空的纯形体;直到第二天清晨上飞机之前才爆发出第一声哭喊,随后就不可自制地连续二天二夜的恸哭。当时感觉只有极端的孤独和无助,虽然朋友们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我身边,但当时,因为命运击碎了我身上最软的肋,自己的理智又完全被庸医们的诊断所控制,所以整个的自我浸泡在一种心灵瘫痪的感觉之中——跟痴呆没有区别。

    来上海已经多日。从多日的言行观之,妻家最为真心实意帮助妻子的是国根。虽然他在没有找到更好的治疗办法的前提下强求我妻子看在兄妹情分上冒险赴沪;虽然他的言行莽撞,但当其妻怪他行为太轻率时,他说:“我妹妹太年轻了!” 让我感激至深,并在上海肿瘤医院拒绝接受我妻子入院的情况下,在上海长征医院办理了入院手续,为此,我从心底原谅了他对我夫权的侵犯;岳父岳母关心是真,但有心无力;腊根不仅敢接自己亲妹妹的救命钱,虽说1000元只是小数,但与我的同学、朋友、学生比,简直不能以同类计!还声张“与其让你运回家土葬,不如在上海捧着盒子回去……”

    当时,我有被他们绑架的感觉,这种绑架又是他们通过绑架我妻子而让我无力反抗,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在我学生面前痛得打滚,哭得揪心,真可怕!我当时切齿发誓:要是妻子这次有个万一,我决不能让这狗奴才活着离开上海!好在妻子吉人天相、趟过险滩,化疗成功了。但我为此付出了日夜心惊胆跳的代价。目前,在与命运抗争的,主要是妻子、我和国根。而在为我妻子出力及祷告的则是我们生命中一大群朋友和亲戚――这群无法言谢的亲友。
    从来没有想过做人是这样的重要、为师是这么的富足:亲友、同学、学生的热心绝不仅仅让妻子多次感激涕泪,也多次让我为之嘘唏不已。就算我夸大自己百倍的好,也不值他(她)们对我们这般的真;正如当我夸大自己百倍的恶,也不应遭受这般的难!

    我像一个勤俭致富的农民,到小有家产时,突然上天大吼一声:“把你的所有交出来!”,叫谁服气?!
    由于过分悲伤之故,南昌期间的众多亲情、友情被我忽略,没及时地记下,立即被随后的情感所覆盖,这是无法弥补的人生一笔。他们的挺身而出大出我的意料,每天的感动都如一场经久的心灵拥抱,让我痛楚的心不曾冷却、不曾降温。立身寒冷,才会敏感火焰的热浪;身处灾难,才能感觉友情的热诚。

    在长征医院的病房中,病友们的精神让我震撼:面对灾难,她们乐观;面对痛苦,她们平静。若以这种态度对待日常生活,世上当不应有贫困,人生当不该有野心。因为,人生的最大追求无非就是生活的幸福,而平凡的生活其实就是平凡人生最大的幸福;在历史长流面前,个人的本质就只有平凡而没有伟大。今天想来,有野心或者说雄心的人一般都是自恋型的自贱狂。人生真的很短,从历史的高度看人生,就像从人生的高度看一天:早晨赖床不起,错过了朝阳;午休沉睡之后,夕阳就爬上了书桌;可他们为了追求所谓的人生价值往往将短暂人生中的精华――平凡的幸福给忽略了,最后,当他们有幸成功时,大多白发苍苍。

    2004-9-7。

    今日心情,一言统之:愁肠百结!昨天,医生说原先的诊断有误,我以为希望出现了,刘龙生和饶竹青的有利卦象也是昨日反馈的,但今天的诊断又让我掉入了深渊:要是原先诊断没错反倒容易治……看来,人在当世做了多少好事都不一定有用。我们今生至今没做过伤天害人之事,何来今朝惨痛?!人们常说:“灾难是人生的财富”,可至今,我只意识到灾难,不见财富。当然,要是可以商量,那我只要消除眼前的灾难,不要财富,而且倒贴一笔!
    这次大难面前,妻家的亲情表现出来的是明显及巨大的障碍。上海之行,到现在已证明是个双重的错误:生命及金钱的双重损失!真想听从同学、朋友“就让她的兄弟们去管!”可到了关键时刻,我仍无法弃妻而走!我走不出自己的情感和良知。毕竟,妻子对娘家亲人只是手足,而对我则是生命本身,我不能舍妻子的命,赌自己的气。
    略微冷静之余,我也承认妻家的言行是为妻子好,只是好心做错事,还振振有词!岂有此理我也认了,难以接受的是他们还天天、时时怀疑我救妻子的诚心诚意,以致用行动阻止我救妻子的合理安排!亲情害人总是比仇敌更彻底:打着“为你好”的旗帜,让你打击他们都下不了杀手。

    时至今日,我坚信:当前的人间再没有比中国的医院更残忍、肮脏的所在。它们打着“治病救人”的旗号,干着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人在病痛面前,显得极为脆弱;家属在医院面前,显得极为被动。职业教师的我无法想象现代医院的龌龊和医生对患者的漠然!医生是人没太大的争议,但缺乏人味则不容置疑!

    自结婚以来,我从没在妻子痛苦如此时这般的无能为力,面对无能的医学、面对盲目的亲情。可如何救妻子,我还是束手无策。仅靠精神和意志显然是不够的,因为妻子还在受折磨!平常,夫妻如手足,协调自如,不觉特殊。可一旦某只手有难,另一只手会本能地援救,且绝对不计后果;夫妻如齿舌,虽然牙齿偶然会无意伤害舌头,但转眼之间,舌头仍然会缠绕在牙齿的四周!

    2004-9-12。

    今天主要的任务是将妻子的资料发往北京,求援于冯教授,同时拜访来沪学习的北京协和医院的罗博士。
    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就是祈天求神,我们现在所做之事就是与天争时、与命角力,争分夺秒,不敢稍息。刚才在出租车上,接到学生汪志俊、刘勇的短信,感激其中,唯有掉泪、语不成句……

    上海的二周,悠长得如一部战乱史,多亏袁、江、朱、何、杨和李大哥等人的跟随及帮助,要不然,上海的日夜,不堪忍耐!本来,我应该是妻子坚强而全能的支柱,可此时的我,自己都风声鹤戾、弱不禁风,每天晚上噩梦不断,时刻惊醒得从床上跳起,清晨打的直奔医院,可中国大城市的交通就像它的官僚机构,能让人活生生的气死!等见到了妻子还在睁开的眼睛,自己就立即虚脱了,望着惊恐无助的妻子,也就真的有点有心无力了,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相依为命。

    2004-9-14。

    今天,上海之行终于结束,我有种逃难和绝境逃生的心情。强烈的预感告诉我:只要回到江西、只要没有妻家亲情的干扰,我就一定能救活妻子!看着无痛安详的妻子,躺在夜行的列车上,时而睁眼看我一眼,继而小睡一会,我心醉不已:仿佛,我们在作一次轻松的休闲旅游、妻子健康依旧……我忍不住时时摸摸妻子的双手,替她整理根本无需整理的被子、试试她体温肯定正常的额头。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摧我:“几点了,你去睡呀,我没事!”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似曾相识的夜景,忽然感觉到深夜浓厚的人情味。回忆火车开动之时国根无力挥动的手、强忍不流的泪眼,感觉身上双重责任、一个目标:朋友之托、丈夫之职,救活妻子!

    我深知同学们多次督促我快速重返深圳的好意,但在洪水灭顶之时,祖传的宝贝只是废物,家破人亡之际,个人的前途不值一提!感谢同学们赤诚的关爱,深圳永远在,机会永远有,妻子正危急;深圳属于深圳人,机会属于上天,妻子的病才是属于我私人。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但患无贤妻,更何况我——小男人一个,贤妻才是我唯一骄傲的“不动产”。

    2004 9 17。9月14日(农历8月1日)

    我们从上海回南昌。当时健康指数极低,因此在南昌第二医院进行了几天特护,至昨日验血,情况良好,我心稍宽。昨天,一群大学同学来访,妻子情绪甚佳;今天,王春娣、余柳平的来访再次让妻子感动得热泪滚滚……我感激亲友的来访,但又怕妻子的这种感动。

    记得第一周,大学班主任管老师带着一大群同学来访时,妻子既惊又喜。他(她)们走后,妻子很严肃地问我:“我到底患了什么病?”
    “重感冒”
    “那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不多呀,那些男生呢,也许是因为某种未遂情感吧,而且,男生大多喜欢找机会看女同学,哈哈”
    “那女同学呢?”
    “她们主要是来看我的,你没看出来?哈哈”
    “去,我不信。”自此后,妻子一直沉默了好久。现在,只要看着妻子在说话、多吃饭、睡好觉,就算望见窗外的月光,也觉得阳光似的温暖。

    2004-9-18.

    通过前晚与管老师的谈话及这几天在医院的自我感受,我同意人生来就是病体的观点。口渴是病,其药是水;饥饿是病,其药是食……健康永远是相对的。

    而且我更认为:从某种角度讲,世上要是没有医生,就没有病人;让医院发他人“家难财”的、让医生扬名立万的永远是各时代的疑难杂症;今天的医学权威肯定是明天医学界的草包;医疗技术越发达,人体上的疾病越丰富;医院是折磨病人、敲诈家属的魔窟。似有实无的人道主义在医生们大学课本中可能真的出现过,但现实临床中,他们决不会是古人所言、今人所盼的“医者父母心”。医生首先得让患者不停地接受检查,就像私人牙医为了做一桩长久生意,抓着别人的好牙齿乱摇一通,然后你就满口坏牙了。医生脸皮上的笑容绝对是职业的基本要求,跟他们看着奖金、子女和舞女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有质的差异!事实上,商品时代的商业关系中——医生与患者之间正是一种确切的商业关系,没有免费的笑容。医生们的笑容全算在病人的治疗费中,只是没明写――这点算得是文明社会的一种曲笔;且医生笑得越规范的医院收费就越高。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如果还有人相信医生是天使的话,那我要告诉他们:也许有人曾经见过天堂,但现在,天堂已经倒闭,天使已经下岗,全体受雇用于魔鬼(医院)。只有当医生的工作不以药品的回扣相关、只有当病人全部是医生的亲人时,那么,说句公道话:医生的态度是真诚的!医术是最高的!用药是合理的!而这两种“只有”显然并不普遍存在。就像社会平等只存在于共产主义社会,前一个(原始社会),我们错过了,后一个,我们又肯定等不到,处在两者之间的人们就永远只能接受不平等的社会现实!就像作为患者家属的我,正处在两个“只有”之间,只能接受在我看来比天大的事,在那些医学权威们的眼中,只是日常工作、仅此而已的现实!当患者及其家庭困在火炉中时,医生们总是以夏天泡在水底的口吻对你们轻柔地说:“别急嘛,急也是没用的。” 且越是医学权威,其漠视生命的功底越深——也许这正是权威们的基本属性之一吧。

    可以说:医院中只有暗室是不黑的所在。医生们通过仪器可以清楚地看到患者的心脏是肉做的,但他们自己身上没有同样同质的器官。任何一个看医生的人从某种角度上讲都是行善积德者,只是不该对恶人。人唯一能避免和“天使”打交道的办法就是自己好好保养生命,最后落个无疾而终。否则,在病痛面前,没有钢铁战士。

    2004 9 19。

    昨天,家族来了一大群人,另有不少的朋友,在妻子感觉高兴的同时,我猛然觉得妻子的可怜!上天无眼,让我的妻子处在这种无助及痛苦的困境!自小,我坚信天理与人性相统一,可现在,我抬头,只见青天,不见天理!今天,赖慰玲和二妹相继离开,赖的哭泣让妻子惊慌,而二妹的哭着离开则让妻子久久恸哭、不能平静。对我,这是一种刮骨之痛。我“平静”地和妻子唱了一首《祈祷》,引开了她的情绪,渐渐地,妻子睡着了。睡在迷茫的黄昏里,也睡在我沉闷的心情中。

    让我想不通的是:妻子是个极端平凡之人,何故生出这种极不平凡的病;妻子是个极为善良之人,何故患上这种恶劣的绝症?想我们夫妻两家,从祖谱上查也找不出半个歹徒,怎么一下会被恶魔缠上?人生在世,可以什么都无,但要有亲友;可以什么都有,除了医学无能对付的新疾病。从下午开始,我明显感觉自己成了奴隶:日常生活的奴隶,洗涮喂饭,笨手笨脚;命运的奴隶,她锁住了我的锁骨,让我无法动弹……可我虔诚地承受,不敢有丝毫抱怨,我为此彻底阉割自己的个性。每天,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要求自己对妻子的照顾,今天要比昨天好,可每天晚上,又感觉自己还是做得很差,可又一时改善不了,为此总是自责得难寝食难安。

    2004 9 21。

    上午,妻子突然哭泣,说要回家,模样像小孩,既娇气又委屈,同时怪我不肯告诉她病情的真相。在我轻松的劝说下,妻子渐渐地进入了梦乡,醒来又说不记得原先说了些什么。

    本来,回家是自由人生最容易得到满足要求的权利,可现在对我们而言却是人生最大的奢侈。医生说了:针对我妻子的病情,他们只能延长其生命,目前医学不能根治。可毕竟,医院能让我妻子延长生命,要是回家,后果难测。但是,以医院现在的这种收费,在我妻子被治好以前,我肯定被医院吸干!可人在,你不能不治;医治,你最终可能根本治不起。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而是所有当代中国平民患绝症者及其家属面临两难问题!

    我终于能理解历史教材中万里长征途中陷入沼泽中的红军战士的感受。就像我的现在:妻子陷入了病魔的沼泽,我跳进陷阱,紧紧抱着即将灭顶的妻子,这时的医院就成了病魔的帮凶,抱着我的双腿,把我往下拖,让我踩在沼泽的污垢中无法全身用劲。可我不能有丝毫的放松……

    在医院,我觉得自己奢侈得有罪:视钱财如废纸。并不是不知这些钱有很多是来源于自己的同学、学生和亲戚、也是他们心意和心血,只是与妻子的生命比,我只能如此;可在自己饮食上,我经常一日所费,不过3-5元,不是不知身体的重要,实在是手中的钱太厚重,加之心焦,食欲消退。

    曾经,有人说过:“做十九世纪的中国人是种灾难。”而今天我要说:“做当今中国老百姓患者的家属是灾难的祖宗!做老区人民患者的家属则是灾难祖宗的爷爷!”老区的高消费、低享受集中体现在医院对患者的态度中。我深刻体会到金钱的无价值——因为医院残酷的反衬!通常,我们总是在憎恨魔鬼的同时赞美天使,可我们传统性忽略了一个事实:具体残害我们的,并不是魔鬼而是天使!天使其实是魔鬼打手,魔鬼害人从不亲自动手而是假手于天使。

    2004 9 28。

    2004年9月28日是农历8月15日,传统的中秋佳节。三天前,在妻子的坚决——哭泣、医院的恫吓之下——回家危险,我把妻子带回家。毕竟,中秋节是团圆日,我不能无视妻子心底的要求而把妻子放在冷寂的病房。

    回到家门时,妻子根本不理睬我的警告,自己“蹬蹬蹬”,快速地窜上了四楼的房厅。我除了一身冷汗就是满腔的惊奇:医生说妻子走平地都很有可能骨折,精神的力量居然会是如此的大!为此,我更加坚信:只要不完全依赖、相信科学,妻子一定有救!从此,在西医、中医综合医治的同时,我公开支持妻子的点香信佛等精神疗养法。我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科学意义,但我坚信:只要心诚,天必感之!人有善愿,天必从之!

    回家之后,几乎所有的没来得及上医院看望的家乡亲戚、族人都来到家,带着他(她)们的心意和祝福,带走一串串的泪珠,让妻子每天为之感动、为之振奋!谢谢故乡质朴的亲属!他(她)们无法相信“这么好的人会遇这么大的难”,而且一致相信我妻子一定会逢凶化吉,只是还没有找到最佳药方。

    结婚以来,我与妻子有个协定:要是我不在家,凡是有人在门口叫我小名的,定是我乡下家族的父老乡亲,你就无条件的请进家里吃饭;而且他们一定是有事相求,比如借点小钱,你得帮我满足他们,且略为多给点。妻子始终照行无误。想外婆生前,在我家一住就是数月,每次回家前,妻子总会买好新衣、包好零花钱,依依不舍地送上车,并约好下次来家日期。外婆临终前只交待我二件事:照顾好忠厚的舅舅;决不能辜负贤良的妻子。时至今日,我哑口无言!

    妻子发病之后,有些同村友好来前看望。对其妻声言去见一个必看之人——村中贤良媳妇的典范,因为她可以让丈夫把家中吃饭的钱拿去救济家人。起初无人信,但多人作证,她们个个都信,且佩服得自认不如!最后都和丈夫一同来看望。昨晚一直在听妻子睡:若是听到她在打鼾声,自己便幸福得不想睡;若是没听到她的呼噜,又紧张得不敢睡去。直到凌晨2:00以后,当妻子的鼾声再次响起,我开始睡自己的觉,反正早晨就有母亲和大妹来照顾,睡吧。

    人们常用“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作为衡量夫妻关系的最高理想。可现在,当独立楼顶、面对中秋明月时,我感悟到:任何夫妻,只要是真心相爱,至老(死)必然白头!纵使一方中途相弃,生者必定一夜白头!而最近,我连胡须都白了!要是寿命可以“取长补短”,那完全可以用我寿命输送给妻子,让我们有个大致平均的寿命。要是寿命可以提前支取,那我愿意少出生一个轮回。

    2004-10-4。

    每当妻子安详入睡时,我就祈求上天保佑她日日如此;每当妻子心情愉快时,我就感激上苍对我的垂爱。每天夜深人静之时,我就在为妻子平和、健康的明天祈祷。我本来不是一个很唯心的人,但现在,我敢肯定:世上没有一个比我更虔诚的乞求者,无时无刻不在祈求的虔诚者!每当看着妻子孤独躺在床上的无奈,我连想看电视的欲望都觉得有罪。现代的年青人,大多很难理解我们这批60年代出生的人的情感,就像我们很难理解老三届人的创伤一样。我们60年代出生的人大多拥有40-50年代人的情怀,而80年代出生的人大多装满着90年代以后的感情,其区别有如50年代钞票和现代钞票一样,含金量完全不同。

    2004-10-6。

    欢乐的日子,时光像个偷懒的佣人——遛得比蛇过水都快;悲伤的日子,时光像个无情的债主——盯得比贼都紧。

    每天早晨,希望和失望就在我的心底交织。正如一个朋友跟我讲过的《色调理论》,其中这么一段话:在暖色中有点冷,在冷色中有点暖色,在暗色中有点亮色,在亮色中有点暗色。我觉得它能形象地说明了我这段时间的心情及精神状态:希望和绝望的交互并存。

    虽然,有个学生曾对我说:“老师,在现实生活中,我并不是很相信奇迹,但见到你后,我信!师母一定会好!”但每天,我的感觉都有多次的颠倒。

    2004-10-10。

    10月8日,我们重返医院。当天,妻子不仅白天没吃好、晚上没睡好,整天的精神都不佳。
    要求一个人每天、每时、每刻和病魔作殊死搏斗是件非常不人道的事情,因为它超出了正常人忍受的极限。医院的饭菜连我都难以忍受,何况久病的妻子。妻子是精神的伟人,换了我绝对做不到!看着妻子每天难眠要强眠、难咽要强咽的苦难,看着妻子每天的坚持,我除了剧痛,就是感激。没有妻子强大的意志力量、没有妻子坚持,按医生的说法,我们很难走到今天。而且,既然我们能走出昨天,我相信就一定能走过明天!

    10月11日。

    病菌在摧残我妻子的美丽、健康及生命;病菌在侵蚀我妻子骨头时,其实是在侵蚀着我的灵魂、同时在撕咬着我家庭的栋梁。可我妻子的头脑是健全的:她记得今天是农历几日、记得女儿暑假期间上了多少节声乐课和钢琴课,提醒我每天应该做哪些事……病菌附在我妻子身上,体现了它对生命的一种邪恶的亵渎!就算上天要一个人死,也应该在他(她)最美丽的时刻,不要让一个好人折磨得既痛苦又丑陋不堪。对待我的妻子,命运像个十恶不赦的歹徒。

    自结婚以来,我从没意料过灾难会如此近地接触我的家庭、我的生活;我也从没想到过自己会有面对妻子惨痛时而无能为力的时候。可当面对床上的妻子,我感觉自己不仅不配为人丈夫,甚至于不配做个男人!我求上天保佑:让灾难到此为止、远离我的妻子、我的家庭、我的生活,让我妻子明天就好起来!让这场灾难像命运给我开的一次错误而又偶然的玩笑,希望命运有醒酒的时候、意识到这场玩笑真的是开错了对象!我并不奢求命运为此向我道歉或赔偿,只要求我们夫妻能尽快从灾难中回归正常、得到解脱。

    我现在对妻子要求不再是年青、漂亮,美丽、贤慧,只要她健康!而且,健康的底线是她能无痛苦地生存!曾经,在我心中,一直潜伏着某些很世俗的心愿及追求。可面对眼前的妻子,我四大皆空、万念俱灭。

    10月12日。

    妻子因为有太多的留恋,才能无比的坚强;因为有太宽的心胸,才能容忍放疗的折磨。
    我们夫妻其实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当前医学界普遍认定很难取胜的战争。我也知道: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太多的奇迹。但事到临头,唯有背水一战!且坚信万事都有例外!失败,总是从心理开始,以放弃为终结;我承认:动摇的心理也不是没有过,但我即使在动摇的同时中也从没放弃、从没停步――不敢!不甘!不服!虽然,有时走得较慢,但我坚信:只要我们共同坚持,长久坚持,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冲出困境、走出极限!

    10月14日。

    面对自己不便起身吃饭的被动,妻子总对亲友说是因为自己“偷懒”不愿起床。可每次总是吃得很累很苦!面对外面明亮的阳光,妻子总是无奈地转过头,要么就让我白天关门帘,其中苦闷,唯我能懂!

    真正的心碎是一种无痛的状态。其时,人是无心的――找不到心的所在!能用语言描绘的心碎其实你的心还未破碎――它还在为大脑供血,所以你才能描绘.当命运一拳击碎你心脏时,你不会有心碎的感觉,只有当随后命运再慢慢搓磨你心的碎片时,心碎的感觉才会由浅至深、由远至近地在你身体内漫延。随着这种迷漫,痛苦会渐渐减轻,这时,理智和抗争会同时奋勇而起!

    花钱不能救命、停药肯定没命的处境真是人生最大的绝境。我的目前所为,无异于以我未来还债的艰辛来换取妻子今天痛苦生命的延伸、等待医药的革命和奇迹的出现。

    10月15日。

    要从结果来看,我所做之事仿佛是在重复精卫填海的故事;要是听信医生之言,则我目前所为就是科学的篾视。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间万物,无法超越生死。我无法面对头脑清醒但痛苦无助的妻子而认命、更没有“鼓盆而歌”的豁达及豪迈!

    不幸是个没有程度界限的苦词。任何幸福中人,当其幸福没有到达自认为的极限时,“不幸”便脱口而出。可只有今天的我才知道:不幸其实不是生活得不够幸福,而是幸福对你的灾难的落井下石、对你善良、纯正和诚实人性的嘲笑!谁要是能接受这一观点,我相信:他和我一样,是个经历过不幸的一点点的偏激的话,说明他的生活还没和不幸会面过,同时说明他还生活在相对的幸福之中。

    人言:哀,莫大于心死;而当你连心都死不下去时,才会真正知道何为哀痛。要是心都死了,知哀还算死吗?那其实是种出世的飘逸。生活在今天中国的老百姓真是一种可怜,而其中的患者则无疑是种悲哀!当医生的收入与用药成正比时,中国的医院就再也没有天使,只有借着传统声誉、洁白外套干着比魔鬼更龌龊的职业杀手。社会腐朽、政府无能,以至于道德、法律的声讨及制止等于空谈和白纸。医生的劣行与医德、法律之间总是道高一尺而魔高一丈。也许是因为目前的科学尚未找到吸吮患者骨髓的良方,或者说是无法科学论证骨髓的营养价值,不得已只能求其次:将就着吸吮患者家属们的鲜血!

    在道德普遍沦丧的当代,惊惶的老百姓极力组建自己有限的亲友和社会圈以增强抵抗灾难的能力。就像黑夜迷路于寒冬雪山中的人群相互紧抱在一起。但谁都知道:靠这种用体温取暖的作用是用限的,如果正直、公平、良知不能像太阳普照大地,冰雪永远无处不在,那么,没有爱斯斯基摩人凿冰为房技巧的传统中国人永远无处可逃!

    10月16日。

    前天,我妻子的主治医生,在谈及自己会合理地安排对各个病人的治疗时,口吐名言:“我对你们这些能吃得起肉类的病人,就会给他(她)们安排肉食,而对于那些吃不起的病人,就只有给他(她)一些素菜了……”这话听起来真像脱他妈裤子一样叫人恶心;想起来跟土匪宰杀良民、律师坑害原告、法官勒索苦主在本质上没有差别――其本质用他们的行话说就是:“见山取柴”。也许,亲友们的川流不息让他认定我是神农架,其实目前,我只是半座荒山!而且,用药贵在对症,不在药品价格的高低。

    有人说:当前中国社会有三大恶人:流氓、律师和法官。此话差矣:目前社会上最大的恶人应该算是医生。比起前三者,医生是四大恶人之首1)他们伤害的人群面要比前三类恶人多得多;(2)在你最痛苦的时候;(3)明明白白地告诉被害人:你们可以回去,我们不敢强留,但若要活命,就得先给钱!多多益善!这让我想起一句流行语:“宰你没商量”。

    想起“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的古训,我们往往感慨万分:当今,好人成为时代最脆弱、最危险的群体――他们一是不能跟人讲理,因为要讲就得请律师、打官司;二是不能运气差,否则容易遇上流氓恶棍;三是不能生病,生病就得见医生;遇上这四类人的任何一种,你都很难对付。但往往,好人烂命:心地太善良,是非往往门道若市;思想太单纯,律师、官司容易上门服务;生活较艰难,疾病容易登门拜访。所以,当前时代,你要是想安全违法,去学法律;你想合法抢夺,去当医生;你要是想活得轻松而无一技之长时,那就去做流氓。反正,做其它的职业你也不见得有好结果。本来,人可以活得很简单:当你错过了做“四大恶人”时,也就只能将就混完一辈子。但要是你够豁达,那比起老鼠、野兔等动物来,做了一回人,你也不算亏!

    孤独的人,永远孤独,纵使有亲友的包围。因为,根治孤独的不是关心而是更深的孤独。所以,山民要是患有孤独症,最好的良方是带狗进森林;文人要是染上孤独症,最好之法是埋头于古籍堆。可我的现状,连钻山访古的权利和机会都没有,连想看书的欲望都觉得极为奢侈。日记是在妻子睡熟时才敢偷记几笔。

    人在郁闷时,坐在阳光中,感觉阳光像灯光、毫无热气,而徐徐的微风却让人觉得刺骨。人们常言:“人生在世,吃得起、玩得起,可就是病不起。”原来总也听不明白,现在的我比谁都理解得更透彻!中国人多命贱,许多病因贫贱而起,又因无钱而不治;有些效果极好的老药,因为利润太低而基本上绝销。新药则真正如雨后春笋,但却贵得让人却步。可以说:许多老百姓,不是死于疾病本身,而是死于贫富!导致他们贫穷的真正原因又不是他们好吃懒做而是药费太高,而药费太高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从人道的角度论,生病是件值得同情的事,可就目前,你若生病,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撞上了饿鬼或是犯了王法。有时甚至于比此更惨!因为遇上饿鬼,你可以烧香;犯了王法,你可以主动自首而减轻刑罚。但在今天的医院,无钱决不用药,毫无人情!

    在此,病人有如不幸的落水者,医院就是救生船,溺水者大呼“救命”时,医院微笑着说“行,但必须先交钱!”“我回家取给你”“不,你们穷人大多都是河中思命、上岸吝钱之人”。

    妻子发病之初,曾向朋友借钱,得以慷慨承诺。但当得知医生意见时便支吾不允。理由是:“医生都说没救,你老哥为何紧抓幻想不放,面对现实好不好,待这事过后,我不借钱给你就算我不是人……”我第一次体会到爱与恨竟会如此地交融。朋友不想让我在债务上陷得太深,算得上是种理智的爱;但我妻子还活得好好的,这更是铁定的现实!医生无能的诊断决不能成为我不救妻子理由,十几年的情义不能不顾,良心道德同时不容!

    朋友见死不救的态度必将陷我于于心不忍及无情无义的双重境界。暴怒之下,我拒绝了他“要不,给你一二万”的借款,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因财而失义的苦涩。结果,医院周末停药,我就一直用手轻轻按摸帮妻子止痛,直到周一!有生以来第一次几乎被钱逼疯。

    我们为国家工作了几十年,国家给予我们的是如此的少,而当我们有难时,医院勒索我们的是这么的多;我们明显有被玩弄和抛弃的失落感,同时在花钱上也有“千年打柴一灶烧”的无奈。表面看来,作为国家干部,我们也有医疗保险,可到了关键时刻,那仅仅是种精神安慰。让我们在这次大难漩涡中得以生还的经济保障,主要来源于我们的朋友群,其次是亲戚。

    本来,在商品经济的时代,随着工作和人口的大流动,血缘及友情纽带本当越来越弱,可今天的中国,支撑老百姓精神的仍然是农业文明时代的情义和道德!

    10月18日。

    今天,我才发现:朋友们都忙,亲戚们都太远,我们比较孤单。此时,留在手机上的师友的短信便成了我每天精神的方便面。
    在这,一向比较自信的我,突然变得极为自卑,且深陷其中,让自信不得复元;一向高傲的我,突然变得惧畏畏缩缩,让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一直不懂北方人骂人语中“孙子”的含义,在这特定的环境里,我彻底明白了。那就是现在的我:是妻子、医生和命运的孙子,战战兢兢、手足无措。除了对妻子,我心甘情愿外,我不服:我篾视医生,却每天得在他们面前装(硬做)孙子,这种在孙子面前当孙子的滋味无法与外人道!

    因为妻子的需要,我连放弃生命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妻子的惨痛,日子过得连呼吸都不自然。

    10月19日。

    在大灾大难面前,排打力完全因人而异。灾难中人,要看各自对外界压力的心理和经济承受能力、对亲人的情义及道德的坚韧性。
    大难发生之初,亲戚们的态度是坚定不移的,以致连朋友们无插手之机;一旦发现事情可能无法挽救时,他们的态度便模糊不清,继而有的开始抽身隐退。其时,朋友的身影才渐渐清晰。他们大多态度坚定,虽然不能直接援救,但反而个个挺身而出,尽心尽力!无它,亲戚的低劣素质加上他们功利思想使然;而朋友们自始至终的坚持主要缘于他们对友情的真诚及对我妻子生命的敬重!亲不如朋、朋不如友,历来如此!

    就我个人而言,当初并没有一定要与所谓的现代科学(医学)作对、坚持到底的念头,而只是出于对挽救妻子的不屈不挠的决心。随着朋友们时刻的鼓励、妻子对生命的执着、对疾病的忍耐让我决心与日俱增。我自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红眼赌徒,且不胜不退!

    回想自己从小至今,人过中年仍一事无成,究其原因:做事一贯虎头蛇尾,从没坚持过什么――除了对虎头蛇尾作风的坚持。可这次,妻子的性命相关、自己的家庭、情意、道义相关,唯有以自己性命相救!
    有的事真的让人想不明白:全球、中国都在花巨额资金保护环境、保护物种、优化人居环境,严惩生态环境的破坏者,可面对老百姓的生命保护,政府却这等的漠不关心。许多患者及其家属用极大的意志在和要命的病魔作殊死博斗,热切盼望救命新药来诞生以挽救年轻美丽的生命。可往往,他们等到的是一群趁火打劫的药品骗子、毫无人味的医生、缠身的债务……

    10月22日。

    没有日记的日子,不是没有感觉,也不是因为太忙,而是因为不敢动笔,不敢让自己太痛。写日记痛苦,不写的日子更甚。而且往往:不写让人心底胀得难受,一写又痛得不行。灾难中的日记,既是对痛苦的外力按摩,同时也是对痛苦的人为拓展。写日记本身不能根除痛苦,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将它分散,客观上将痛苦由点弥漫成面,增设受痛点以减轻痛苦。如上海的日夜:夜以继日的心烦意乱,夜长梦多的提心吊胆,外加从没有过的阴雨天气,让我的生活深埋在浓厚的黑暗之中。黑暗得让人整天晃晃忽忽,思维错乱。

    从一般意义上讲,健康要比病痛好,但前提是人不能长期健康地面对自己亲人的病痛;活着总比死了好,但当人活在爱人漫长的垂死挣扎时,那肯定就是在亲身经历一种死亡的体验!

    有时妻子情绪脆弱时,我就对她废话:“我们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现在要做的就是我们的耐心的坚持”。妻子往往哭着说:“痛没在你身上,你哪能懂?!”我就引用不着村上春树的那句话给她:“鱼说:‘你看不到我的泪,因为我在水中’,水说:‘我能感觉到你的眼泪,因为你在我心中’。你说水和鱼哪个更痛?”妻子笑了,并答应从此一定会更坚强。而当我自己脆弱时,我就翻阅导师、朋友们对我鼓励的那些极有深度的手机短信,从中,我既能得到不断的信心滋补,也能读出他们对我的监督,而这些,都是我现在所需要的!

    虽然,人终有一死,但必须让人走得从容、走得体面、走得无怨;同时让生者有个相对的心甘情愿、无愧无悔的感觉;更主要的是,在我感觉中,妻子一定能走出困境、遇难呈祥!一定会!这就是我们积极治疗、坚持到底的根本原因。我们从没接受绝望,也不尽信奇迹――西医解决不了的问题不一定就不能有其它的办法。我相信世上万物相生相克,相信自己的努力及坚持!但在我没找到根本之法前,对我妻子而言,生命只有相对的涵义,寿命只有相对的长短。对我而言,唯一目标就是赋予妻子相对生命的丰富内涵,相对寿命的绝对延续。但在我们共同坚持的过程中,我一定要、也一定能找到最好的办法。理由暂且说不清,只是感觉越来越明显。

    10月26日。

    明天妻子第二次治疗结束。每次收拾东西来医院时,心中就如在收拾自己以前美好的岁月和家庭的幸福――心中由此很是忧郁,只是不敢表露。我知道自己的感觉很危险――既不吉祥也不利于巩固决心。而每次收拾东西回家修养时,心中就有重获新生的幸福感。极端的困境于我像个终点,可我必须找到它的出口处,带着妻子新的健康,回到以前的日子。只是:平时老师责罚我们时总会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吗?”在我们认错之后还一定会得到宽恕甚至表扬。可我像个无故招罪的人,既不知自己错在哪,也不知该向谁求饶。

    巴尔扎克曾说:“绝境,是天才的进身之阶;信徒的洗礼之水;能人的无价之宝;弱者的无底之渊。”在我看来,这段话漂亮得一塌糊涂而又荒缪得不着边际,纯属卖弄文笔、纸上谈兵,甚至就是胡说八道!绝境就是绝境、是天降横祸,经历者不死都得掉几层皮,对任何人都没有区别,关键看你面对绝境时的态度、毅力和祖坟的风水!绝境中的人哪能分什么“天才、信徒、能人和弱者”?一个天才的信徒在面对一头豺狗时根本比不上一个差劲的猎人。

    我显然不是天才、能人或者是他笔下的信徒,但确信自己不是弱者。只是:没有亲身经历绝境的人可以把它描绘成一次有拉拉队喝彩的体育性的攀岩比赛。而亲身经历者肯定知道:那纯粹是一次孤军奋战、惊险无比的生死较量,且对手是无型的大力士。坎坷也许是人生成熟催化剂,但绝境则不是!真不是!而且,任何绝境中逃生的人靠的都不是绝望与单纯的祈祷,必须靠自身潜能加必胜的信念!

    2004-10-31.

    血缘之情,愈亲愈浓;同学之情,越远越亲。灾难面前,朋友是先锋,血亲是后盾。         

    2004-11-1。

    最早支撑我精神的,是对医学诊断的失误;接着是对中药的特效;现在是对西药治标、中药治本、宗教治根的坚强信念。

    2004-11-5。

    原先,当朋友们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自己首先要坚强”时,我说:“谁也别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现在,我觉得人其实真的不能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现在我每天就是体验着妻子身体的丝毫变化:今天是否比昨日好些,上午是否比下午好些,每次的血常规检查的指数是否比上次好。每天几乎不离她左右,听候她的吩咐,忙碌于她任何及最小的需要。也许别人不信,这些甚至与爱无关――好像被呵护的是我自身,却成了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原先我也怀疑过自己的耐心,但现在我的耐心越来越好,手脚越来越灵活,侍候人的水平也越来越专业,妻子也越来越满意。只是,在夜深人静之际,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男人而更似女佣。现在我真正理解“宠辱皆忘、与世无争”的禅意。生命于我,全部意义在于带着妻子跳出困境、走向健康,如此,则生有何求,难有何惧?

    我现在什么都信:信医、信神、信天、信地。就是不信妻子会离我而去!因为,在妻子的坚强和信心、亲友的关怀、家人的照顾和爱护下,妻子正在日见好转!虽然,前面的治疗之路也许还长;虽然,其中的困难也许更多;虽然,我每天像在制造一个现代神话……但只要有我们共同的坚持,明天,一定好过今天!然而,任何形式及意义上的执着都是一种痛苦,而对痛苦本身的执着则是一种经久的剧痛。

     2004-11-9.

    新房下面是一片生气勃然的农田。每当苦闷难处时,这片农田便成了我心灵的净土,将心底所有的污垢一洗殆尽。

    看着满眼的菜农,我感觉到人完全是有多种活法:要是他们曾有读书的机会或者想法、加以每天这种诚恳的劳作,今天的他们定有另外的命运;生存压力是最大的动力:菜农们肯定不是天生喜爱这样,只是不这样,他们就面临生存的危险;一旦当物质基础无虞,人的心灵就往往变得又玄又空,这时的人便更为难处。而最不堪的则是让一个以前衣食住行无忧无虑的人突然悬空跌进物质、精神双重玄空的困境。是谁,将我一下推进了一个完全陌生、极其狼狈的布局之中?

    因为害怕贫穷和孤独,我们通过苦读,奔赴城市;因为厌倦浮浅,我们想回归自然;可重归的,是比原先更深的孤独。梦里的故乡很熟悉,现实的家园却很陌生,连同儿时的伙伴也一样。

    天地之间,唯有我们夫妻与病魔的对抗,亲密无间、毫不陌生;灾难岁月,没有假期,也不能单方媾和,唯有生死相搏。

    2004-11-10.

    小雨。就算我再耐心,恐怕妻子心里仍有很多的隐忍。这一方面来自对我的真情爱护,另一方面是她的品性使然;每当她反侧不安之时,面对我的关切,她总是“我没事”,其实是因为我帮不上手。

    今天是妻子公历生日,天公作美:从昨日开始,用小雨润湿了沙土飞扬的门前公路,平息了长久以来的十月小阳春的燥气。生日午宴上,妻子兴致极高,陪同亲友始终。愿妻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2004-11-14.

    周日。雨。妻子上午一直在看电视,这又是一个可喜的第一次。目前,我只能把她的现状看成是老年时期的一次插入。而我自己,则赢得了一些小心翼翼的自由时光,看些闲书,学些外语,做些杂事。这种时光的欢愉,决不亚于儿童时代的旷课、少年时代的放假、青年时代的放纵……只是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

    2004-11-15.

    今天,妻子的血常规比上次有进一步的好转!真是神灵保佑!只是这二天的饭量不大,可能是胃寒之故。上午到妻子单位跑报销。一见面,校长活脱脱一个杨白劳他妈。她罗嗦整整二小时,想告诉我的是:她学校比我个人还穷得多。我就差没心软到把自己坐车的钱捐献给她单位。

    提起这事就让人心寒:什么时候,我们伟大的新中国开始出现了明显的等级差别?什么时候,我们大致认同了社会上种种的不平等?又什么时候,中国大地上,一群本质、质量完全相同的人,其生命的价值及保障完全不一样了?同一个人,在区级单位与在市级单位、市级单位与在省级单位,在特区与在老区,生命保障完全不同。社会现实,比铁更冷;社会等级,较钢更硬。

    2004-11-18.

    睛。周四。人生至今,一事无成。本来,这次南下深圳,以为自己可以由蛇变龙、腾跃大海,谁知命运作法,大手一挥,就把我由龙变成了一条蚯蚓,而且直接将他扔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从此,我不再言读书、立业之事,一切但凭上天做主,个人未来,听天由命,只作本能行为,不敢再存奢望。只求上天保佑:妻子日渐好转,其它,别无所求。

    2004-11-19.

    睛。周五。新房西边,农田苍茫,每至黄昏,美得让人发呆,可就是产生不了丝毫古人对自然赞美的类似情怀。因为,妻子不能与我分享,正疲惫地昏睡在床。
    愁苦中,人的感觉没有白天和黑夜,没有阳光与月光的区别,只有凝固的时光。

    一个女人,可能很年青,但不一定漂亮;可能很漂亮,但不一定聪明;可能也很聪明,但不一定贞洁――虽然漂亮、聪明和贞洁没有绝对的界定。凡是缺乏后三类特点之一的女人都是女人概念的残次品;只有三者集中统一于一身时,才是女性精品、名牌。我妻子曾集四者于一身。

    2004-11-22.

    昨日我们重回医院,为妻子作第三次正式治疗。因为善良,妻子睡在自己不宜的软席上不吭声,以至今日腰部受损。唉……

    近来,我反复思索一句流行语:人到中年有三喜:‘升官、发财、离老婆’。升官、发财在当今社会是无人置疑的喜事,但离老婆一说,在我看来则荒谬至极。现在想来,那是因为在我个人的生命中,妻子有着无人能够取代的独特地位。

    我们的现状,如逆水行舟,稍不惊心竭力,势必损失前功。要是爬山还好,可以分段走,累了可以歇会,不急于一时。而我们正如急滩中的一叶小舟,虽说至今方向没误,河岸也清晰可见,有时就在眼前脚边,可就差最后的一竿半桨。老婆加油!

    这段时间以来,我自觉被一群佛道大仙们所控制。当然,前提是我本人的自觉和虔诚。因为全国的名医院、医学大家们都找不出我妻子的病因,我就知道她的病因不在当前医学科学所能理解的范畴;同时,大仙们又各能神奇地说出妻子一些病情及非常理的起因。我决心从科学到迷信、从肉体到灵魂,一查到底;用医药和营养――食药同源给妻子最好的滋补,以便早日救她于病魔、救自己于灾难之中。

    看着门外众多病友对医生、护士的各种请求声,我首先承认自己的不仗义:为了妻子,我每次都包下一个最昂贵的特护病房,不肯方便别人,不与他人共用;同时顿悟:病毒是来自冥界的对患人的摧命,医生、护士则是病人阳间的摧命,面对病人的无房间、无床位的苦境,从其对病人们极不耐烦的呵斥声中就知道:他(她)们是真正的无动于衷。

    几千万人的江西省,只有一个名不副其实的三甲肿瘤医院。因为要救命,穷人不得不来就医,又因为贫寒,他(她)们又多数住不起比宾馆还贵的医院房间,为此只有每天来回的颠,人的生气和气数在这种不人道的折磨中消耗殆尽。本来医院是人间救死扶伤的人间特区,可在今天的中国,贫穷病人们恰似特区的民工,非但无人同情,还倍受嫌弃。此时此地,人生毫无尊严可言。

    2004-11-23.

    晴。今日,主治医生说我妻子的病情实在很危险:骨头破坏可能仍在继续。
    人在反复的打击之下,感觉是贫贱的,形象是丑陋的;尤其是妻子,每天过着非人的生活:没有轻松、没有自由、没有健康的尊严,衣食住行、吃喝拉撒都伴随着痛苦。曾经丰满的妻子正在日益消瘦,曾经丰姿卓越的妻子正在日益丑陋,妻子的容貌、气质与前迥然不同,为此,发病以来,她即拒绝照镜子,我深知其内心。

    人在难中,愁绪难遣,任何好书――好书一贯是我的至爱,引不起我丝毫的兴致。现在,陪伴妻子的,是个毫无情趣的丈夫;陪伴我的,则是让人望而生厌的《英语》和《周易》。

    书籍是文人寒冬时的朝阳,御寒为虚,怯邪为实;书籍是文人愁夜中的孤灯,温暖为虚,洗心为实;书籍是文人郁闷时的烈酒,解愁为虚,清肝为实;书籍是文人苦恼时的吗啡,止痛为虚,麻痹为实。读书本身并不快乐,就算是自觉的、毫无功利色彩的学习也不一定有真正的快乐,仅仅是种期待:期待在学习过程中能有真正的心得,而收获心得,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快乐。无心读书,何来心得?
    只要一想到年青的妻子在正当享受生活之时就身处绝境、自己前半生的辛苦将化为乌有时,便深恨人生无常。虽说生命就其本质只是一种行程,不像自然那么永恒,但每个辛勤、善良的生命,总有对未来美好的一些企盼及享受美好的权利,任谁也不能在人即将收获、享用人生成果之时取消其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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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这是那种让人不忍读下去的故事, 偏偏又是真人真事。 越来越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可抗拒, 人也变得脆弱了许多, 不忍目睹他人的悲剧惨剧。 这两天cnn上报道美国一男子向法院请求准许他昏睡了15年的妻子死亡。总是存在这样近乎讽刺的对照。相信上帝,但是无法理解这些故事别后上帝的深刻用意, 如果有上帝在, 我们的这种不解和愤怒也许正是上帝存在的原因之一吧。 愿死者安息。 你们的老师,如此善良单纯, 在这个存在这么多的选择和候补方案的世界里, 此绝望而执著地捍卫自己弥足宝贵的东西, 令人无比敬佩, 并万分怜惜最终这样的结局。三毛在背影里面提到的, “爱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那么辛酸那么苦痛,只要还能握住它,到死还是不肯放弃,到死也是甘心。 “ 读着你们老师故事, 不由得想起这段话。 他就是在这样的爱的境界里。 爱如果是广阔的地带, 我们大部分人都在中间地带徘徊, 基少有人走到极致—北极或者南极去的。 你们老师就是为数不多的去过南极北极的人。 他经历这样的试炼, 应该已是非凡之人, wish life treat him well ever after. 也该如此了。愿所有善良无辜的人们平安。
    回复阿眉说:
    呵呵,其实很多夫妇,如果面临这样的事情,最后都是这样的结果的。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感情有多深,直到事情来临。
    2005-03-23 13:34:00
  • 有时间没上来了,却看到这样一段文字。想到,如果自己在若干年之后遭遇同样情景,会是怎样。唏嘘不已。

    志哀。并给予一个陌生人对曾老师的祝福。
    回复nemolee说:
    多谢
    2005-03-23 13:34:29
  • 真情令人扼腕.......

    祝福天下善良的爱侣们幸福一生...
    回复说:
    :)
    2005-03-23 13:3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