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2-03

    林夕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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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夕专栏。如我所闻。

     4月1日之後(2003年4月21日)

     十几年来,我都活在负债的状态中,总是欠欠欠,欠这个那个歌手的歌词。
     多庆幸这次没有。在张国荣最後一张专辑灌录过程中,分给我的词,我都写完了。从1995年他复出乐坛开始,我替他打造了大量不同风格的歌词,飞扬、缠绵、妖媚、忧郁、沈溺、喜悦、悲伤,转眼8年,至此画上了句号。

     可遗憾的是,在最後的五首歌的歌词里,我依然按以往路线在感情世界中唱游,并没有写下一些心灵鸡汤式的歌词。监制曾经提醒我,别写太悲的东西,我也没特别放在心上,忽略了当时他心境上的需要。

     我忽然很内疚,写下了那么多勾引听众眼泪的歌词,究竟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意义?

     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的名句:“眼泪的存在,是为了证明悲伤不是一场幻觉。”但让我证明了失恋的真实,对听众又有没有帮助?如果发泄真有疗效,我更希望将来可以将功补过,在每首伤感的情歌升华出快乐的力量。这是4月1日後我最大的领悟。

     物件会消失,事件却永存。特别是音乐,特别是歌词,母带完成,发片之後,要修改已来不及。

     我会警惕自己,往後无论如何匆忙,都不可以写下让自己事後後悔的歌词。因为生命无常,音乐的生命却无限。我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动中的片段成为定格,只能重温,不容再造。 

     离开戏院之前(2003年4月28日) 

     电影必需要配乐,许多电影主题曲却可有可无。

     理论上,当剧情去到一个情绪触发点,无需对白交代剧情,就会播出歌曲。所以,写电影歌得了解整部电影主题,风格,剧情及歌曲落点,以致最重要而永远最备受忽略的:从哪句歌词唱起?

     歌词可以很长而在电影出现时间有限,导演和观众也没有空间去铺排消化歌词,有没有当场就地催泪就靠起唱那几秒间的几句了。

     这样说来,写电影主题曲歌词好象需要看完整套电影,消化再思考,商讨再设计才得以完事。

     但实情是:写过那幺多电影歌,有机会在落笔前看过毛片的寥寥可数。大多只能收到一到两页的剧情大纲,然后抓住电影名称写下去。侥幸的是主题曲多而要配合场面的插曲少,电影出来以后不知情者一般都会以为有关单位事先经过良好沟通。

     不幸的是:大部分电影主题曲其实只是片尾曲,在电影结束出字幕时聊备一格,而大部分观众那时已争先恐后鸟兽散。基于这个大多数观众对电影不够尊重的小小坏习惯,曾经想尽办法用文字跟电影结合的心血都注定是过眼云烟。所以下次当你看完电影,

     可不可稍息,安坐,欣赏字幕及留意随身协带物品后才施施然离去,满足一下幕后工作者的虚荣。


     为生活配乐(2003年5月5日)

     流行音乐流行过就不再流行,不再流行才有机会停留在某个时空里面,成为当时生活的标记,替个人历史配乐。

     中学毕业后第一次到国内旅游,地点:杭州。住宿:杭州饭店。

     拍下了不少风景照,但都没有明信片专业,不如不拍。吃了很多顿楼外楼,但口感已经忘记。惟一永志不忘的是在西湖划艇的时候,从随身听传来的音乐。主唱:安全地带。

     玉置浩二欲断难断的气声,在沿岸忽明忽隐的单车影子中转动。

     西湖印象,此后就有了日本的风味。而我想起安全地带,也就一定记得西湖。酒红色的心如果一直停留在排行榜上,记忆的编排系统恐怕就不会那幺精准了。

     两年前住所大门密码是92什幺的。我常常搞乱了。92跟93没什幺分别,但只要记住张学友的每天爱你多一些,92年就变得立体起来。那一年,每天爱你多一些简直成为香港的市歌,只要想起这首歌,连当年的爱情、工作及身体状况都有了很细致的轮廓。
      

     似水流年,什幺都可以忘记,但只要记得罗文的小李飞刀,我就想起当时父亲在饭桌上经常大发雷霆的克难时期。

     我想,这个境界,是莫扎特不能比拟的。

     流行曲也可以成为经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二十三年前(2003年5月12日) 

     最近香港三联书店出版了一本叫《香港词人词话》的书,刊登了我生平第一首歌词,那是拿了去参加比赛的,叫《昨天园外》。

     我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早已遗失了的作品竟就此重现于世,多谢作者黄志华。

     整整二十三年后重看,真的是要多惭愧有多惭愧:“夜深人静小小女孩看天,细数奇妙星光处处闪。问它何日光辉变渺小,问句它怎幺眼前空中照。”

     现在看来,才明白什幺叫为文造情,作为一个城市人,抬头看天怎能看得见星星,用星星偶然作比喻的工具是可以的,写一个女孩举头看星就未免太做作虚假了。还有:“点点浪花,随着海潮,秋千睡梦间,在风里摇。”(是这样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歌词总离不开浪潮)亏作者黄志华说这首词“企图把一个女孩子的成长过程及其中的心理变化描绘出来”。试问一个在成长中的中学生又如何能够真实写出成长的心理?我们总在长大后才明白成长是怎幺一回事,总在失恋后才看透恋爱的微妙。

     当然这种惭愧之后也有偷偷欢喜,对过去作品不满,证明这二十三年没有白活,总胜过留在原地对旧作沾沾自喜。

     正如那首歌词所写:“你我无法求望星光重耀,你我惟有回望天真的年月快乐多少,风车一转一转像以往消失了。”天真纵然不知所踪,贪新忘旧不失为进步的动力。

       

     他快乐所以我快乐(2003年5月19日) 

     不止一次收到陈奕迅的留言,内容总是:我现在在录你写的XXX,非常快乐,谢谢。

     他快乐所以我快乐。并非因为得到歌手致谢的虚荣感作祟,觉得熬夜没有白费,而是为乐坛有这样的歌手而快乐。

     要喜欢做,一件事情才会做得好,已经成为我的座右铭之一。但这中间还有很多不同层次。一个歌手喜欢唱歌可以因为表演欲,因为实在自觉唱得好,不唱,就浪费了天赋的嗓子,也可以纯粹当唱歌是娱乐事业的起点,并非终站。

     喜欢做一件事也可以喜欢到穷凶极恶,如何如何牺牲生活,挨穷吃苦练气再碰运气,坚持理想不斩楼兰誓不还一副革命烈士模样。

     这种精神固然值得尊重,但在娱乐圈,竞争力如血液一样已成为生存必需品。我们反而忘了最基本但最高的境界——在过程中快乐。歌手在颁奖礼台上细诉感受,要多少血多少汗多少泪,要多辛酸有多辛酸。成功有时候不难,但在过程中快乐且遗忘了结果,才是天生艺术工作者具备的素质。吃苦谁不会?快乐却不是超强意志力所能强求的。

     乐坛可能有很多奋斗心、上进心强的人,但却很少有单纯在流行曲中找到快乐的人。多几个陈奕迅,让人感受到做音乐并非上商业战场拼个血肉模糊,而是用优雅的姿态流连在游乐场,市场再不景气,音乐的生命却是永续的。


     1:1480 6月9日  

     看张纪中版射雕英雄传的拍摄纪实,内有主题曲变迁录,提及主题歌经3轮评选,由专家一致决定拍板采用,看得胆战心惊。最有兴趣知道那些评选的专家是什幺人,如果事先让我知道写完了主题曲要经过这样子严格的评核,我会吓得一愣一愣,什幺都写不出来了。

     不是说没有自信心不够专业精神,但时至今日,你交一首歌给我事先声明打算成为该年度金曲,歌手得靠这首歌再起风云之类,我还是会给压力压得写不出应有水准。

     还有更骇人的是,射雕片尾曲《真情真美》是从1480首作品中选拔出来改编的。天,1480首,谁有能耐逐一看完,然后一槌敲定。

     台湾唱片制作也有比稿这个习惯,就是说,发词的时候同时发给很多专业写词人写,然后看哪个入围。我不晓得这算不算是千锤百炼精益求精的工序,也不计较那些落选词人的自尊放哪里去,但与其天女散花碰一个适合的词,为什幺不跟其中一个作词人好好讨论想要什幺,不对写到对为止(如果对那作词的有基本信任,双方又有足够沟通过力的话。)

     比稿太像现实世界:一将功成万骨枯。成为那1480分之一当然自豪,但其余1479又情何以堪。比稿令创作成为一场你死我活的零和游戏,于创作空间有碍。要逼出好作品,总有较人道的方法。

     圆 <小说世纪>第x期


     最温柔的形状,才可以无限扩散。 
     感谢时针,绕一个又一个圈,让我们觉得时间可以重头再来。 
     感谢黑胶卡带CD MD,令音乐圆满,循环不息地听下去。 
     感谢圆圆的橘子葡萄触手温柔。吃下去特别饱满。 
     感谢一切的锅,从来没有想过做成三角正方梯形,让吃变成逃避现实的象征。 
     感谢圆形饭桌,没有主席位,最左也是最右,最后也是最前,没有谁比谁重要。 
     感谢沙砾,越老越圆,一粒有历史的沙看出一个没有菱角的世界,以及自己。 
     感谢水珠,告诉我们自然定理也有能力代替人工特技。 
     感谢雪球,因为圆,就有了越滚越大的潜质,让人有所寄望。 
     感谢铜板,花起来不那么棘手。 
     感谢足球篮球保龄球高尔夫,一路滚下去,让精力可以流动。 
     感谢蝴蝶眼睛,让我们羡慕同时用多角度看世界的经验。 
     感谢地球。在圆地上,两个有分歧的人,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假如真能坚持一条不变的直线,终究还是会在另一端碰头的。

     生命中没有太多平原,要走一条不拐弯的直路,多么平凡,多么艰难,还好圆形是最美丽的形状,让我们把曲折看成乐趣。 
     感谢句号,让一切在圆形中结束。

     

     明白不明白 林夕 <小说世纪第19期p.10>

     亦舒小说的主角动不动就住在一间间雪白的房子里,我常常怀疑哪来这么多白屋白墙。白色油漆色系不下十种八种,判断力低一毫厘便会误中副车,挑了雪白云影白。然后事隔多月,一个阳光普照的正午,因为一些事情震荡至惊呆,只懂盯着一面墙,或天花,才猛然省悟,白墙不是真正的纯白,是入伙的时候误会了。否则,在夜半醒来,只开着一盏六十瓦特的非聚焦灯泡,眼睛慢慢起了疑心,这哪里好算白色,分明是米,黄,啡,橘,无论如何不会是白。

     纯白难求,不明不白。在电器店内凝视不同的电视机显象屏一定会明白。
     同一片雪地,布些电视机型号就是无法表白,老像染了一片灰尘,无法还大自然的清白。
     而甚么是清白呢? 没有光,就没有色。既然不存在中立的正宗的纯粹的光,纯粹的白也不会存在。

     这个故事的教训不是甚么黑白是非中间总有不同程度的灰.....等等等等道德发现。只是从睁开眼睛看世界这么多年,竟然靠一面日夕相处的墙及质素很烂的电视机告诉我,并没有纯粹这回事。基本如白,都不能做到。除非我们挡住了太阳,关掉了灯。但那时候,颜色已经没有了意义。

     而且,原来,肉眼所见的颜色,只不过是该对象的分子结构,将光线之中不能或不想吸纳的色素反弹出来,才会反映到我们双眼。白雪的白,是雪分子排斥出来的过滤物,不晓得你们明白不明白。


     深深深 林夕 <小说世纪第1x期 p.6-7>

     深深深,是不是听起来已经给吓倒了?
     一万呎深海,是不是比一万呎高空可怕?
     深山野岭是不是比烈日当空难熬?
     为甚么轻谈浅唱听起来比深不可测可人?
     博大精深会不会比轻谈浅唱平易近人。
     心胸窄不对还是城府深骇人?
     艰深会不会不够年轻,年轻是不是代表显浅?
     为甚么创作要深入浅出才出众?
     说道该深入浅出,一幅画要不要深入浅出,一件雕塑要不要深入浅出,为什么文字得深入浅出才能深入民心? 歌词得深入浅出才能逃出生天?
     深沉会不会比肤浅坎坷?
     高深会不会比浅薄罪过?
     那为什么薄情一定不及深情催泪?
     那为什么用情深又不怕用家给吓怕?
     那为什么点水蜻蜓不及戏水鸳鸯为人向往?
     那么谈情说爱又要不要深入浅出?
     我们的见闻愈来愈广,我们的耐性愈来愈低,愈来愈少人肯深呼吸潜入海底,见识形状奇怪的生物,容纳不一样深度的事物。
     深渊太痛苦,轻浮受鄙视。
     我们到底要深藏不露,还是浅薄无知?


     纯属虚构  


     午夜我回香港大学一行,经过陆佑堂后门,四壁霎时涂上霉色的暗影。两旁,一格格的储物柜,得到阴影的帮助,又霎时长高,像伸展到天花板。但这是夜,而且是传说中凶猛之地,不敢举头证实了,怕幢幢巨影会塌下来。 

     但一列列方形柜门还是逐格无情地在面前排开,难怪有这样子的传闻;夜?这一格格的门很像神庵内载骨灰的间格,想着,忽然,眼前有个学生模样的人,打开了其中一道门,幼长的手指捧出一个幽蓝的骨灰龛,他转头向我微笑,然后走了。 

      笑容是深刻的,眼神呢?忘了,好象,只有一张微笑的嘴,没有眼。四壁是昏暗的,宽大的阶砖却反映着异样的光采。由于冷硬,更觉得寂静的地板很容易会给踩裂。放轻脚步,可惜仍是削破了脆薄的空气。而地板,真的裂了。裂纹像凶猛的爪迅速向我伸来,退避,躲在一排柜旁。背后一把慈祥的声音说,别怕,让我们谦让隐藏如一颗花生,长埋地下。我想遇着救星了,一看,此人穿著难得温文的长衫,面貌祥和,一派学者风范。我们握手,我说我叫林夕,三年前是中文系学生。他说我是许地山,是六十年前中文系系主任。 

     蕃茄  
     由母亲的家也是我的家,带回一袋蕃茄。宿舍在荒凉的午后,特别荒芜。于是想到吃蕃茄,鲜红的蕃茄。母亲说一个人在家很寂寞。我咬破了一个蕃茄,嫩滑的皮肤,甜蜜的痛苦。指头沾了一滴血,我有衣食和家教,便把它啜回咀内,甜蜜的血。母亲说当初得以被动地脱离他──我的父亲──的羁绊时,有逍遥的寂寞,现在却只有寂寞。其中一个蕃茄是怪胎,一个蒂,却渐渐由核心分衍出两块肉,两滴凝固的血,但皮肤皱折得很痛苦。我便不忍心咬破它们,更何况用我剎那间柔软的婴儿的。母亲说我不常回家,问我为甚么这样恋栈宿舍?香港?西环?不如索性搬到西环?母亲说很寂寞。虽然说来有点生硬,一个如此泛滥的书面字眼,虚浮地重击着。我吞下所有蕃茄和血,午后便又再少了鲜血的滋扰,回复单色的寂寞 


     笑忘书 


     真恨不得记忆可以删除贴。考过那么多试,背过那么多贞观几年/崇祯几年,那几年都发生了甚么事?事不关己,于是就一片空白。那时候,连卞之琳朱生豪不同的红楼梦节译版本都可以倒水般翻印出来,一字不漏。如今却连原文都忘了,只记得考试时座位的方向/光度及那枝斑马牌黑色原子笔。中学考会时的作文题目已是一个谜,却依然记得从居所走到试场的路,以及等待开考前站过的绿色阶砖,考完最后一科与同试场应考的同学所交流眼神。这些无辜的片段,不知浪费多少K记忆。就像某年山后被雨水淋过的烧鸭味道,皇天在上,真不是故意记起。彷佛断了关系的人,种种好处与不堪都忘了,那电话号码还是会无端端嗡的一声弹出来,天机忽然再露模样。 


     14,000 个开心的理由 

     有个英国女子写下了本书叫《一万四千件值得开心的事》,二十年来从六年级开始写在拍簿上,到毕业后输入计算机之中,在心情低落时就翻一下当兴奋剂,又从中启发心得,或者从而找到跟子女聊玩乐的灵感,真是甜美。一个人找得到一件开心的事,都应该生有可恋了,一万四千件,开个38,也可以开到荼了,应该问,哪里还有轻生的理由,还是哪里来这成千上万的开心事?原来都是些小眉小目,包括在寒冷早晨走过郊野小径/看徫星电视/宇宙飞船/轻音乐/硬芝士/露天/豪华酒店文具/红砖路/手袋设计概念......。假如心情不够好,爱情不够如意,生活不够保障,谁会对着酒店塑料笔漆皮书写垫子快乐不已?二十年来,这作者一定是个幸运女子,天开心了一些。 


     伤逝 

     如今天都听达明一派的<伤逝>,简明重复的音符,回音校得很大很大,调子很低很低,令我想起痛苦可以很美丽。听着,便很想一个人在房中骚首弄姿,理头发,找一枝烟来烧,甚至,有吃大麻﹝注:三级18以下不宜观看﹞的冲动。这样做,会令本来丑俗的生活显得美丽。而且还要趁早伤逝伤痛。因为是这个年纪,有甚么真正难堪的痛苦呢,不外是谁令我不快,谁使我流泪,谁阻了我前程,或者想想一些死亡的阴暗问题,生活紧迫繁忙但意义短暂简单。因为是这个年纪,还可以胡乱哭一阵,把笑声提高度,手脚乱舞,在不当的时间笑或哭。人说是神经有问题,还可以增添美丽的联想。 

     一切还有年轻可以倚恃。但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还可以这样做吗?他为秃头苦恼。而真正的痛苦都万分丑陋,不宜捉摸把玩。所以,要赶忙对将逝的年轻伤逝,不然再迟些时间,连伤逝也不再美丽了。  


     你喜欢吗? 

     随便说说,总是轻易廉宜的。 

     你喜欢我吗?我喜欢你。你喜欢西环吗?我喜欢西环。我喜欢西环的古老建筑。一条柱都很细致,一种现代建筑欠缺的精致,对抗冷漠的几何线条。石屎的外壁,轻的质感,像芬芳的陈皮。修长的木窗,整齐的方格,给人结实而温柔的感觉。我喜欢西环僻处一角,据守着原始的码头,侧望中区的先进,而时间是一个轮,拖拖拉拉,快要辗过了。于是要趁活在语长片的环境里,最后一瞥也是好的。于是有这样的念头:找一层楼,玻璃窗旧得贴满了X形的胶纸。我凭窗看街,街中人看我,这男子真是风雅。夜了,我点一盏铜瞉的油灯,开秀铜色翼的吊扇,在幽幽的浅色阶砖地上,写稿写日记,墨水化在轻薄的纸上。 


     花絮  

     我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与黄耀明录音的几十个夜晚却随时可以写成几百字以致几万字,不等。 

     天越黑,黄的声音越亮。录完了有时候吃一点宵夜,聊下去,很容易就看的见天色由蓝变白,他或我会说,「咦?天亮了。」彷佛已经做了够多的事情,连天都变了色。 

     录音期间,除了他的歌声,听的最多大概就是他说的「犀利」。「这句歌词不够犀利……这个歌名不够犀利……。」要用国语说出来,我不会翻成厉害,棒,正点,等等。我会很累赘的说:「这句歌词,这个歌名没有特色,形状,声音,态度,跟过去已有的一切没多大分别。」 

     1994年春,录音后我们在路边小摊子吃东西,就地拿着U2的Until the end of the world的歌词来研究,提到了其中一句I reached out for the one I tried to,destroyed,于是我想起了去年冬天,我们都在东京看U2演唱会,唱到这首歌这一句的时候,黄说:Bono每次唱到这里,都会从台上跳到人群里。他知道,因为他在英国也看了两场一样的演唱会。——是偶像制造了乐迷,也是乐迷支撑了偶像的存在。Bono跳到了群众里,任疯狂的乐迷接触,抚摸,制造混乱,互相破坏或互相建立,都来自同一个举动。 

     1994年三四月间,一年一度的电影节又开始了,让耽在录音间里的黄耀明好不安于室,看完一场电影录一回音又放弃另一场电影,那姿态,如朝秦暮楚般内咎。后来,他狠下心肠只录音,不看戏。——甚么都想做,甚么都可以不做,做起来,却有着异类的专一。这是我的想法。 

     我听过林林总总的要求我修改歌词的理由,包括不好懂,不好唱,不好记住啦,不和歌手形象啦,不合某年龄听众心态啦,但黄对我说:「这句话有问题,我不是这样看爱情的。」真是刁钻,让我想起,写了那么多情歌,究竟都是写给我自己的,歌手的,制作人的,听众的还是谁的爱情?好严重的一个题目。 

     事外 

     连恒生指数都不明白的人,股巿风暴对他们原应没有半点惊险或庆幸,只因为股票巿场关系金融中心地位,此地位又干系繁荣,繁荣影响安定,又影响中环夜色不再美丽,所以才不好意思置身事外。 

      其实个人在短暂琐事比大众的大事往往更惊心动魄,对那个人自身来说,一定是这样的,因世上再没有谁比他更关注这件琐事了.毛泽东死去当晚,我在画一幅耶稣升天图,明天圣经课要交的,每一笔划都在颤抖,因父亲在骂妹妹,愈骂愈凶,辞锋狠绝,令我衷心相信,个人哀乐才影响至巨,大事太遥远,不及身边人一刀刀的剌进来。张大千死时,正值清明清晨,早餐时父亲又在骂,骂得凌厉时用手拨翻桌上的咸蛋和白粥。张大千是谁?毛泽东是谁?他们影响着很多中国人,我是中国人,但我自有自身的苦难,即使这些大人物的死亡会带来幸或不幸,在个人面前都显得太微不足道了。所以代港督霍德说:「我们无意放弃香港」虽动用这字眼,仍只能加添小量苦恼,因本来已有太多。 


     电话录音 


     有时从外归家,听听电话录音带,会是平静中的点缀。因为当中有着令人焦虑的等待。讯号与讯号之间,明明应该是一断断(同音)留言,为什么录音带却是空白的,会是谁有什么事?为什么知道有人不在了又沉默起来?一旦有人肯留话了,便满室充实。 

     有一次一把女声留低了半首半梦半醒,唱得感情充沛,而在我认识的女子中当中,并没有一个有这份闲情和歌声,果然,嗯,她最后说,是搭错线的。在最繁忙的时份,可以驳上电话录音机。想听的才听。可惜,有话留低的,大部分都是公事,公事是不能不顾的﹔想听的才听,想听甚么?谁又会有足够的冲动,在讯号之后自顾自谈心? 响了一整日的电话,有多少个会说:我需要你,想念你,请你覆电? 

     如果每个人都在录音机说出的自己的姓名,便大可以用来过滤沙沙石石的电话,又或者,算欺欺人,每次来电报上姓名都抢起听筒,说:别挂线,是你,我等的正是你。这样,每个人都会误会以为自己得到特别厚待。  


     拾张爱玲的荒 

     如果说,一个作家的作品给改编成电影是一个成就奖,那么层次低一点的致敬,一定是身后有狗仔队为照顾公众利益,而替其清盘点算遗物。当然,那一定要张玲级数才有足够的蜜糖去惹这些虚荣。张过世不久,即如烟花散落,悼念文章亦百花齐放。 

      其中一些实在太年轻也太没关系的作者,因为说不上我跟张小姐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饭馆同过桌这样子的掌故,便改行写故居见闻录。甚么颜色的墙纸,甚么样木质的地板,新买回来的电器,纸盒还未丢掉,但觉家居十分简约,并没有多余家具,恐怕撑不到几千字,便往垃圾桶钻研,有外卖薄饼的锡纸盘,有化妆品包装盒…… 

      我不敢肯定有哪些张迷会对这张清单有兴趣。与其看这样的真相,不如看电影版的张爱玲小说,即使改动再大,元神再散,也胜过看包装精美文艺拾荒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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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这是你写的吗付芳?我都看了
    回复张鹤说:
    ?林夕专栏诶老兄!
    2006-03-12 17:25:48